从1958年春天开始,首都文化界的右派们,就一批批集合去北大荒劳动改造。在人民文学出版社,掌权的副社长王任叔(巴人)说:“绀弩岁数大了,不必去了。”但绀弩明白:继续留在北京,日子不会好过。北大荒虽居漠北,但右派成堆,管制兴许松弛。空暇时可以看点书,甚至写点东西。于是在申请获准之后,便带着两大箱书(大字本“毛选”一部、马列著作若干、文学书籍寥寥),也带着他的苦恼、幻想和热诚,只身北上了。
他走进黑龙江,走过密山、走过虎林,在一个邻近铁道的八五○农场二队落了脚。等待他的是一个既让人兴奋、更让人悲哀的世界:来劳动的人以右派居多,但也不乏因其他“问题”来到这里接受改造的人。最使绀弩动心的,是看到有几位家属万里同行!她们和来劳动的人,都一律住在新盖的简陋大窝棚中。入夜,在每张能睡九十人的大统铺的两头,各睡一位妻子,紧贴她俩的是各自的丈夫,其余男性便一条条地“紧码”其间。由于她们的在场,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的一言一行,都更应像个男人。平素流行在男人中的那些“荤笑话”,被扫荡得无影无踪。这场景使聂绀弩感到圣洁,他写道:“共织荒原的锦绣,独憎人世有夫妻!”男人获罪,何须妻子同行?做为男人原单位的领导,又忍见这些女人随夫远行?!绀弩的眼睛潮润了。他想起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一部叙事诗,题目仿佛叫《俄罗斯女人》,是写两位十二月党人的妻子(都是公爵夫人),不顾社会的非议而离开彼得堡,去西伯利亚寻找自己充军的丈夫。聂绀弩感到眼前这几位中华民族女人,比俄罗斯女人更值得尊敬——她们远没有“公爵夫人”那样的地位,却在夫君获罪的那一刹,便决定永不分离,便决定共同承担未来不可知的命运!
感动之余,他心头一阵窃喜——能看一眼此情此景,自己这几千里地跌跌撞撞就算没有白来!蓦然,他漾起了诗情。“黑龙江,虎林,呵,‘龙江打水虎林憔’!有龙,又有虎,啊,‘龙虎风云一担挑’!……”他不仅要用诗歌颂劳动和劳动者,而且要用全副身心去流汗,甚至是流血。他不满足总干“拾粪”、“烧水”一类轻活儿,当他看到全队职工在割麦豆大会战中,在地边站成一道长龙,手持镰刀、拉开架式、占足田垄,一闻号令便风驰电掣般席卷过去时,心中充满了艳羡!经三哀五求,指导员才递过镰刀要自己一试,谁期又是这般结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