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网虎林2月3日电 我是1968年8月来到北大荒的上海知青。从1969年冬到1978年春,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四师34团(现八五八农场),当了将近9年的新闻干事。那是我记者生涯的学习阶段,是我生命之树中最珍贵的年轮。然而,30年来,当我回首那段往事的时候,许多采访和报道过的人和事,都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淡忘了、模糊了,留下挥之不去的却是这样一组长镜头:清澈的蓝天,斑驳的原野,天地交际处,肩挎帆布包的我,急匆匆地走着,走着……乃至做梦,也会时空置换,揣着新华社记者证的我,在似曾相识的一个个连队间,走啊走啊走啊走……
走路,是我们的家常便饭
我们团位于黑龙江省虎林县境内,方圆710平方公里。据《中国城市年鉴2005》公布的数据,这个面积与我国十大城市的城区面积相比,仅小于北京(1182平方公里),同上海(781平方公里)、广州(670平方公里)、重庆(647平方公里)差不多。全团20多个农副业连队,就散布在这么广袤的土地上,连队之间的直线距离多在20里以上。那个时候,我们下连队采访,除了偶尔碰上汽车、拖拉机、马车等运输车辆可以代步外,日常的“交通工具”就是两条腿。走路,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。
我们报道“四季歌”(应季农事)、“节日曲”(五一劳动节、六一儿童节、六.一八兵团成立、七一党生日、八一建军节、十一国庆节……),以及层出不穷、连绵不断的各种学习和政治运动。我们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连队转,在一个连队呆几天,写完稿子或者采访告一段落,就转到另一个连队。
我们和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,常常是日出劳作,日落采访,深夜写稿,或者同哥们儿海阔天空地神聊。困了,找个回城探亲或打夜班知青的空被窝,往里一钻,沉沉睡去。有时,找不到空被窝,到连部值班室睡。那就遭罪了,潜伏在油渍麻花的公用被褥里的虱子,不但“伺候”得你难以入睡,还寄生到你身上,传宗接代,后患无穷。我们很快学会了应对之招:一丝不挂地裸睡,把衣服捆起来吊在房梁上。这样一来,尽管仍然免不了皮肉之苦,但断了虱子的寄生路,没有后顾之忧,倒也睡安稳了。
吃饭问题就简单多了,连队有食堂,走到哪儿吃到那儿,临走找事务长结账。不管早、中、晚餐,也不管吃什么,吃多少,同职工一个样,一餐一角三分钱。当然,吃的“内容”,也同职工一个样,绝无特殊。那时候不搞“市场经济”,人们还不懂“有偿新闻”,谁也不会给我们多加一个菜,或者少收一分钱,更甭说公费宴请了。那年月,工资32元,穷得很。我们写稿,没有稿费,没有补贴,图得是稿纸变铅字——见报。如果听到职工们夸一句“这小子挺能写,是把刷子”,比现在奖个大“红包”还高兴。
然而,要想见报,光笔杆子硬不行,还得脚板子硬。把写好的稿子,用最快的速度发到《兵团战士报》社去。
报社在佳木斯市,与我们团铁路距离有2000里之遥。那时候,“互联网”、“传真”还闻所未闻;长途电话,全团只有一条战备线路,严禁它用;拍电报,一个字三分钱,1000字文就要30元钱,相当于我们一个月工资,财力根本承受不了。稿子到报社只有一条路——邮递。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“快递”、“特快专递”。我们晚上写好的稿子,第二天交给路过的邮递员,骑自行车到团部邮电所。第三天上午10点左右,搭上虎林县城来的一天一班的长途客车,到县邮电局。等到第四天中午,才能坐上火车,于第五天深夜到达佳木斯。最后投递到报社编辑部,已是第六天晌午。
我们深知,稿子早一天到达,就多一分采用的希望。
为了抢时间,写完稿子,我们常常不等邮递员到,天一亮就自己奔团部,赶上县城来的班车,就能抢得一天时间。如果在远离团部五六十里外的连队,写完稿子就干脆不睡觉了,披星戴月,赶往团部。有时来了好运气,赶到团部,正巧有车去县城,便托驾驶员捎上稿子直奔县邮电局。如赶上当天火车,就能抢到两天时间。
长时间、长距离的走路、赶路,教会了我们很多“技巧”。
比如,穿旧鞋和胶鞋,不容易崴脚;鞋垫、袜子不平整,脚底就免不了打泡;千万不要穿短内裤,否则一出汗,裤头就紧缩,勒得大腿根生疼……我们没有携带饮用水的习惯,但口袋里都揣了条手帕,走渴了,找个水泡子,把手帕往满是浮游生物的水面上一罩,待帕面浸上来一汪净水,嘴巴凑上去一阵猛喝。冬天,满世界皑皑白雪,渴了,蹲下攥一把到嘴里,能嚼出甜味来……走路的速度,我们也能把握得十分准确:小步慢走,每小时6里左右;慢步,8里;大步,10里;大步快走,则12里以上。
我们不怕走路,就怕老天爷翻脸。
那时的公路都是砂土路,一下雨便泥泞翻浆车轮打滑,什么车都动弹不了。眼瞅着时间一天天过去,稿子变成了废纸,我们寝食不安,满嘴燎泡。有几次,稿子重要,耽误不得,我们就毫不犹豫地带上稿子和馒头,顶风冒雨,从早到晚,跌跌撞撞70多里,走到县城寄稿子。
我的同事吴振寅,那次雨天寄稿,在县城巧遇团部一名上海女知青,情窦顿开,忘了疲劳,聊了一夜话,意犹未竟。天一亮,居然又精神抖擞地边走边聊,双双聊回了团部。最终聊成眷属。这段“走”出来的姻缘,一时传为佳话。
走,有浪漫,也有危险
“走”的回忆,有浪漫,有乐趣,也有辛苦、劳累和危险。
我们团紧傍中俄界河乌苏里江和松阿察河,边境线总长近200里。这边是人烟稀少的北大荒,对面是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,可谓“天涯地角”。我们常常一个人单独行走。连队之间,一条砂土路,逶迤二三十里,两边不是连天接地的庄稼、野甸子,就是遮天蔽日的灌木、丛林,半天不见人影、车辆,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冷不丁一只野兔窜过面前,或一声鸟叫划过头顶,都会惊出一身冷汗。这时候,我便高唱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:“穿林海,过雪原……”,虽然五音不全,但声震四野,足以壮胆。
我们团荒莽偏僻,沼泽密布,是飞禽走兽的天堂。野猪、黑熊、狍子、马鹿、野鸡、野鸭、大雁、天鹅……种类繁多,时常可见。尤其到了秋收时节,许多动物为了贮藏越冬和长膘冬眠,比人类还要忙碌。狼只们撅着尾巴,跟在翻地的拖拉机后边,起劲地追逐扑杀着被翻出来的田鼠。黑熊独自为伍,出没在玉米地里,拼命地掰玉米,边掰边吃,边掰边扔。野猪则以家庭为单位,老老少少十来头一群,窜进玉米地大豆地,疯狂地乱拱滥吃,半天就糟蹋上百亩庄稼。那年月,人们还没有保护自然生态的意识,顾不上与动物和谐相处,护秋队的枪声,时时回荡在田野上空。枪声过后,连队食堂仓库里便摞满了一爿爿野猪肉。
据说野兽一般不会主动袭人,除非它被人惊扰、伤害,或者饿急了眼。为了预防万一,我们走路时,常常镰刀、棍棒不离身。我在路上看到过黑熊、野猪等野兽,但都在远处,转瞬即逝,有惊无险。
我们赵团长运气不错。有一天坐吉普车下连队,忽见百米外有只大黑熊一手一只牵着两只小熊崽,晃晃悠悠地走着。发现吉普车,大黑熊惊慌失措,抱起一只小熊崽就窜下公路,消失了。遗下的一只小熊崽,被赵团长抱回团部,交给我们报道组饲养。一个月后,这只用牛奶喂得胖嘟嘟的宠物熊崽,肩负“军民联谊”的重任,远离家乡,被沈阳军区要去送进了沈阳动物园。
赵团长的奇遇让我们羡慕不已,也想在路上有所斩获。但说实话,一旦只身走在野兽出没的路段,恐惧往往压倒浪漫,身不由己地加快脚步。稍闻动静,便如受惊的兔子一样狂奔起来。
有一年春天,我在15连采访后,要去16连。有两条路可走,一条公路,60里,至少下午两点钟到;另一条小路,30里,近一半,能赶上吃午饭。但草深林密,野兽较多,不安全。我犹豫了一下,为图近省力,还是选择了小路。我带着镰刀,疾步行进,走了大约两个小时,安然无恙,紧绷的心慢慢松懈下来。面前出现了一片水泡子,足球场那么大,水草摇曳,碧波荡漾,似乎有一群野鸭在戏水。走近一看,不觉惊呆了,竟然是一群白天鹅!数一数,大约12只,只只雪白肥硕,昂头曲颈,优雅地游弋着……春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我犹如走进梦境般地陶醉了。突然,脚下一绊,我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泡子里。待我挣扎着爬上岸,这群天鹅已然消失在蓝天白云中。当我穿着晾干的衣服,走进16连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三点钟了,可谓“欲速则不达”。
有一年秋收,我和同事裴雨林一起赴8连采访。从团部到8连,70多里地,我俩走出不到20里,就发现身后不远处,有两只动物不急不慢、时隐时现地紧跟着。我俩停步辨认,断定是狼,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。两只狼也跟着快了起来。霎那间,我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狼的歹意,浑身一激灵,撒腿便跑了起来。一气跑了50多里,看到8连场院的时候,精疲力竭,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。我俩爬上一个三米高的粮囤,一头躺在了麦堆上。不料,这一躺便睡着了。后迷迷糊糊地感到呼吸困难,继尔听见人声嘈杂,有东西哗哗地倾洒在身上。强睁开眼一看,啊呀,原来人们正在一袋一袋地往我俩身上卸粮呢!我俩不敢声张,赶紧从一侧溜下粮囤。此时,夜色苍茫,连队早已开过晚饭,开始了夜班作业。我俩这一躺,竟睡了三个多小时。
不过,在那个国内“文化大革命”进行得如火如荼、国外“苏联社会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”的年代,身处边境地区的我们,走在荒原上,须警惕的不仅仅是野兽,还有企图越境的人和“苏修”特务。
河北有个地主家庭出生的大学生,被造反派斗得实在受不了了,走投无路,逃到我们那儿越境。好不容易到了乌苏里江,下到水里,但见江柳丛丛,水天一色,分不出东西南北,辨不清此岸彼岸。游了半天上岸,以为到苏联了,却不知还在我们团境内。结果,走在路上,被14连女职工刘莲香发现,引起怀疑。一番盘问,露出马脚,终于没有逃出“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”。刘莲香成了阶级斗争的英雄。我就她的事迹写成的长篇通讯,却只在团广播站播发,《兵团战士报》没有刊登,据说为了“保密”。
1970年夏,有个苏军上尉,越境过来。说是“不满苏修统治”,“信奉毛泽东思想”,“投奔世界革命的中心”。团里遵照急电要求,即刻将苏军上尉送往牡丹江军分区。那个发现他的知青,也被树为英雄典型……
遗憾的是,那些年,虽然我走的路比谁都多,阶级斗争弦也时刻绷得紧紧的,但始终与“英雄”无缘。
野营拉练脚上水泡叠水泡
1969年3月,震惊世界的“珍宝岛”事件发生后,边境火药味十足,大战似乎一触即发。12月,最高司令部一声令下,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也同正规部队一起,搞起千里野营拉练。电影队忙着在各连队放映《南征北战》,兵团首长动员说,要继承和发扬我军光荣传统,练就铁脚板,学会运动战,把侵略者放进来,在运动中消灭他们。
全兵团六个师,以师为单位,所属各团抽调一个连的兵力和部分司令部、政治处、后勤处机关人员,组成拉练部队,就地开展野营拉练。
我们四师地处牡丹江地区。野营拉练路线是:各团先各自由驻地拉练到师部密山县城,集结后,大部队经鸡东、鸡西、林口、宝林、柴河、牡丹江、海林,直抵横道河子。探访当年被杨子荣们打掉的匪巢“威虎山”,然后折返密山县城,各团再各自返回驻地。估计全程2000多里。我有幸被抽调其中,集中体验了一番“走”的酸甜苦辣。
这是一次与平时走路采访完全不一样的“走”。
背包书包,枪支弹药,全付武装,2000里行程,一个多月时间,除了几次短暂休整,几乎每天都在走。披着星星上路,迎着落日宿营,一天至少要走80里路。最多一次强行军,日夜兼程走了180里。走到后半截,累得只知道机械地迈动脚步。头脑麻木了,身上的背包、枪支,也全都没了感觉。
之前下连队采访,一马平川,脚底板从来没有打过泡。这回走出团境,行进在连绵起伏的完达山麓,翻山越岭,第一天双脚就打了五个水泡。幸好没破。到宿营地,按照老战士教的办法,不挑破,剪一节马尾,穿过水泡,留在那里,让泡里的液体慢慢流干。第二天抽出马尾,原来的水泡就会变成硬茧。否则的话,挑破水泡,皮肉分家,疼痛不消,还容易发炎溃烂,难再走路。不过,水泡穿上马尾,当晚没觉出痛,次日起床下地,仍免不了钻心痛。咬着牙挪动脚步,走出五六里地,渐渐地才忘了痛。哪曾想,到达宿营地,脚上又打出几个新泡,再穿马尾,次日下地再咬牙挪步……整整一个星期,我的脚底板,水泡叠水泡,生就了厚厚的茧子。从此以后,我翻山越岭走远路,脚底板再也没有打过水泡。
千里拉练,自始至终折磨人的,当推寒冷带来的苦痛。
每天清晨,零下三四十度,大地、树木都冻得“嘎巴、嘎巴”响。穿着昨天汗湿未干冻得冰冷的棉服、棉胶鞋,喊着“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……”的口号,上路一会儿,手脚便没了知觉。队伍中反复传递着一句话:“搓搓脸!搓搓脸!”提醒大家别冻掉了鼻子和耳朵。太阳上树了,身体慢慢有了暖意,棉服腾起一丝丝蒸汽,慢慢地干了。队伍便又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演练:急走,防空,冲锋,抢占山头,匍匐前进……往往一波未结束,身上便冒出了热汗。到达宿营地,已经浑身汗湿。
由于我们是“土八路”,行军装备远不如野战军,在宿营地也得不到老百姓对野战军一样的优待。一般都在当地学校、仓库住宿,打地铺,睡柴草,无法取暖烘烤。湿漉漉的棉衣、棉胶鞋,冻得硬梆梆的像冰盔甲。起床号一响,鼓足勇气往身上套,霎那间便会冷得上牙嗑下牙,全身打哆嗦。走到冰天雪地里,北风一吹,那股锥心刺骨的滋味,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。大家撕心裂肺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: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!”“屯垦戍边,反帝反修!”“打倒帝修反,解放全人类!”……开始了又一天的拉练。
就是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,作为随军新闻干事的我,还要坚持采访写作。
随行的师部机关,每天要出一期腊纸刻印的战地小报。《兵团战士报》为这次野营拉练开辟了专栏。我们团的广播站,也在等着我的报道。我一边走,一边采访,一边打腹稿。一到宿营地,放下背包,点上马灯,第一件事就是写稿。政治处机关的张景奎、高佩喜,也主动帮我收集素材,写稿子。
那一个多月时间,那2000多里行程,真叫苦,真叫累啊!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是靠什么挺过来的?现在回想起来,确确实实是精神的力量、信仰的力量呵。
那时候,每个团的队伍后边都跟着一辆马车,师指挥部还配有专用汽车,一路收容病号和体力不支者,但车上愣是每天都空着。我们团一个叫高伟民的上海知青,左脚后跟冻坏了,坚持走。烂到见了骨头,还走。枪和背包不让别人背,几次被强送上收容车。他瞅个空跳下车,继续走。终成为一名火线入党的共产党员。
我一步不落地跟着这样的队伍,走啊走啊走啊走……走完了全程,走出了黑土地,走进了新华社的大门。
感谢“‘北大’新闻系”,教我在“走”中,学会了新闻工作的基本功——吃苦耐劳、深入实际,它使我一辈子受用无穷。
(谢金虎原兵团34团新闻干事,现为新华社高级记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