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一家银行的出纳,他是一家工厂的会计,不知是职业影响了他们的性格,还是性格让他们选择了这样的职业。但职业与性格却使他们在对生活的安排上,显得比常人更现实更合理一些。比如结婚的时候,他们就没有像很多年轻人那样,让过剩的物品挤满房间,他们只是买了必需的生活用品,而把多余的钱存进了银行,以备生活所需。
穷打穷打,贫穷会导致战争,而战争会挤走爱情。
他们在这一点上都有共同见识,自然也就比别人很关注那些赚钱的机会,努力地让银行的存款增值来维护和捍卫自己的爱情。
但战争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。
本来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或一个很随意的话题,却成了引发战争的导火索,使他和她不知不觉就叫起“真”来,因为一个话题也要争个高低,直争得面红耳赤,恶语相向,甚至张弓拉弩。而战争的结果,不是他狠狠地摔门而去,就是她一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,伤心地流泪不止,接下来便是长达一周的冷战,那种同在屋檐下却形同路人的冷漠与沉闷,让他们彼此都喘不上气来。
终于有一天,他们都觉得疲惫了。尽管存在银行的存款已相当可观,可存在彼此心里的爱情,却寥寥无几了。
望着墙上的结婚纪念照,她忽然想:当初上帝把人劈成两半的时候,一定是把她落下了,她原本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根本不用寻找另一半的。
而他也相信:上帝当初造了亚当之后,又造了夏娃,实在是一个天大的错误。如果没有夏娃,亚当还在过着天堂的生活呢,何必受着尘世的烦恼。
这样想着,他们便同时默默地在心里为他们自己的爱情举行了一场葬礼。
他的伯父住进了医院,他们双双前去探望。
伯父是他所在工厂的经营厂长,才五十多岁,却积劳成疾。伯母每天没白没黑地守在病榻前,喂饭端尿,洗脸擦身,整个人熬瘦了一大圈儿。看见两个人进来,已凹陷的眼窝又泛起一层泪水,拉着他们的手说:“也不知这回能病到什么地步,哪怕就能出口气,躺在床上陪我说说话也好啊,真要有个三长两短的,我可怎么活啊!”伯母边说边哭,直哭得两个人心里酸酸的。
他和她彼此意味深长地互相望了一眼。
回到家,他感慨地说:“还得是老伴啊,老伴老伴,老了总是个伴,什么也代替不了的。”
她也叹了口气,深有感触地点点头。
不久,伯父故去,终年五十二岁。葬礼隆重,也很体面,却挽不回远去的生命。伯母长跪不起,哭诉着老伴生前的种种体贴。
回家的路上,她忍不住伤感地说:“人生苦短,生死都是转眼之间的事,谁都难逃一死,又何必争个高低呢?”
他也说:“是啊,家庭又不是法庭,何必把谁是谁非看得那么重呢?”
他们都这么想。
回到家,躺在床上,他们许久不说一句话。忽然,他问她:“假如我死了,你也会这么伤心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也许,但也要看你在世时,能在我心里留下多少不灭的光辉。”
他们的手又像初恋一样轻轻而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。
作者:李玉兰